如何做人生重大决定

这些年我越来越发现,我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如何做出正确的决定”,而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可能让人持续做出正确的决定,那么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设计自己的生活,使得即使决定错了,生活依然能够继续。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前一个问题要求你预测未来。后一个问题要求你设计系统。我越来越不相信预测。不是因为未来没有规律,而是因为我们通常高估了自己理解规律的能力。尤其是当一个人拥有了一些成功经验以后,很容易把过去的成功解释成自己的能力,把没有发生的风险解释成不存在的风险。最后建立出来的生活,往往只能在自己的预测正确时加上我正常运行。我更在意的是另外一种生活:未来可以和我想的不一样,甚至可以完全不一样,但是我的生活仍然能够运行,我仍然拥有选择的能力,我仍然可以重新开始下一局。这可能是我这些年逐渐形成的一个很重要的底层原则。

我以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这样思考。直到最近花了很多时间重新审视我买的位于 KL的一个公寓,才发现,我花这么多时间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房子好不好。事实上,在做决定之前,我已经自己查了很多东西,也亲自走过整个区域,甚至掐着时间走了一遍从房子步行到附近的两个定位不一样的商场,一个 3 分钟,一个 5 分钟,,基本上所有的日常需求都可以在里面满足,步行去一个本地的医疗中心。然后丈量房子到MRT 的路线,去看那座连接小区和地铁站的60米的带廊天桥到底从哪个街角开始,马路有多宽,怎样过街,走起来是什么感觉。我甚至坐 MRT一路去了 KL的火车站,只是为了把整个交通系统实际体验一遍,未来从机场如何乘火车。

我不是在地图上买房。我是在现实世界里走了一遍以后才做决定。这件事情很能说明我的决策方式。我不是特别相信别人告诉我的“这个地方很好”,也不太相信地图上一个小圆点代表的距离。我更愿意把抽象的信息还原成自己的身体经验。60米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有走过去才知道;一个商场“很近”,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在吉隆坡炎热、下雨的时候愿意走过去,也只有自己走过才知道:”MRT很方便“,究竟方便到什么程度,也只有真正坐过才知道。这可能是我做决定时一个很明显的习惯:我喜欢把想象变成现实,把别人对现实的描述再还原成自己的经验。我越来越意识到,人很容易生活在地图里,也很容易生活在别人提供的地图里。一个人告诉你这里是最好的社区,你就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一个人告诉你这个区域很乱,你甚至不会走进去;地图告诉你两个地方相距几百米,你觉得很近;但在真正的城市生活里,中间可能隔着一条无法舒服通过的马路、一座天桥、一个停车场,或者一场每天都不想面对的雨。所以我后来越来越相信一个东西:不要只研究地图,要研究自己的生活会怎样发生。

这也是我为什么最后开始重新理解自己为什么离开DC。以前我也认为DPC很好,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很好。安全、漂亮、环境完整、社区感强,有自己的商业设施。刚到一个新的国家和城市,人很自然地会寻找一个看起来安全、可靠、国际化、封闭而完整的地方。它给人一种确定感。但是住久以后,我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封闭而完美的社区。我需要的是一个开放的城市节点。这是一个很大的认知变化。Plaza Arkadia就在附近,看起来很方便,但真正生活几年以后,我发现它的商业选择其实没有那么丰富。餐厅不少,但有一些类型我并不喜欢;超市的选择也有限。另一边的Waterfront看起来也很近,但在吉隆坡的天气里,“看起来近”和“我愿意经常走过去”完全是两回事。结果就是,地图上的便利并没有真正转化成生活中的便利。更有意思的是,随着时间过去,我发现DPC的人口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中国人越来越多,一个原本让我觉得国际化、多元的地方,逐渐变得更加单一。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可能完全不是问题,甚至是一种舒适感;但对我来说,多元性本身就是生活价值的一部分。这让我开始重新定义好社区。我过去可能认为,一个好的社区应该尽可能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住房、商业、餐厅、绿地、学校、社区活动,一切都在围墙里面。后来我发现,我需要的恰恰相反。我希望自己住在城市里面,而不是住在一个把城市隔绝在外面的社区里面。我真正喜欢的是:打开门,城市就在外面。于是我发现了一个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概念:第三空间。

我喜欢写东西。即使家里有很舒服的环境,有很大的桌子,有很安静的空间,我仍然可能更愿意走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下来写,因为那里有人,有声音,有不同的人经过,有城市的气息,有一点偶然性。我喜欢去图书馆。我在新西兰的惠灵顿中央图书馆看到很多人,一坐就是一天。我曾经想过:他们家里难道没有桌子吗?难道家里不舒服吗?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问错了。他们不是因为家里没有空间才去图书馆。他们去那里,是因为空间本身也是生活的一部分。第三空间提供的不是一个座位,而是一种环境、一种氛围、一种人与城市发生关系的方式。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为什么我现在并不追求很大的房子。在上海有大的房子,所以我并不会因为一个大房子而产生强烈的稀缺感。拥有过以后,我知道大房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它并不会自动带来更丰富的生活。当家庭人口减少到两个人以后,小房子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大。我真正需要的不是把更多空间拥有在自己名下,而是让自己的生活半径里拥有更多可以使用、但不需要我维护的空间。咖啡馆、图书馆、餐厅、商场、MRT 地铁、公园… … 不需要我维护。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共享客厅。所以我越来越喜欢”城市客厅”这个概念。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最后会喜欢我买的S楼盘周围那种组合:两个商场、一个医疗设施、MRT,再连接到TRX。我可以步行去商场一吃吃,再步行回来,可以步行去另一个商场。。可以走去吉隆坡医院,可以无缝连接进入MRT,可以去TRX。以坐MRT去火车站,去机场或者连接其他城市。这对我来说的价值,不是房子升值多少。它在减少生活中的摩擦。我后来把这样的城市生活叫作低摩擦的城市生活。过去我没有这个概念。住在吉隆坡几年以后,我才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在拥堵的城市里驾车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成本。开车去一个地方,堵车,到达以后找停车位,记住停在哪一层,出来再堵一次。每一次单独看似乎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当这些事情每天发生,它们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注意力和时间消耗。打车Grab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下雨的时候,叫车、上车、下车、堵车,同样会增加摩擦。而 MRT1 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地下、有空调、空间大、干净、舒适,而且连接的是城市里非常有价值的几个节点。以前我甚至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我过去长期形成了一个简单的路径依赖:在吉隆坡出行的唯一方式就是驾车。身边认识的人也都驾车。所以我自然认为这是正常的。后来真正坐了一号线,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过去根本没有认真使用过这个城市提供的另一套系统。这让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很多人的选择并不是经过比较以后得出的,而只是过去一直这样做,这就是路径依赖,也是我一直担心自己不自觉地把路径依赖在决策中作为重要考虑因素。

一个城市的人长期使用汽车,于是新的轨道交通即使建好了,人们仍然继续开车;一个家庭长期住在某个社区,于是即使生活需求已经变化,也很少重新评估;一个人长期认为大房子才是好房子,于是家庭成员减少以后仍然继续承担大房子的维护成本。我并不认为别人一定错。我只是越来越警惕自己不要因为“过去就是这样”而继续这样。

这也是我为什么越来越重视实地验证。我不会因为别人说MRT好就买房,我也不会因为别人说这个楼盘不好就放弃。我自己去实地考察,用脚丈量周边,乘坐地铁,计算使用时间,然后重新把这些东西放进我的生活模型里。最后我发现,我买的S楼盘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某一个孤立的优点。而是它构成了一个低摩擦的城市节点,而且它不是一个封闭社区意义上的完美。它有自己的边界,但边界之外就是城市,这反而更符合我现在的生活方式。

我也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TRX这样的节点对我有吸引力。不是因为我需要天天去TRX,而是因为它意味着我住在一个正在形成的城市核心节点附近。未来发生什么,我都有进入这个城市核心的能力,这就是我所谓的选择权。我现在发现,我在房地产上真正寻找的可能从来不是“最好的房子”,而是一个能够长期保留选择权的生活节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会越来越喜欢这些消费品的低维护,低维护表面上是在省钱,实际上是在省未来的注意力和时间。我越来越不希望自己的资产、消费品反过来成为我的雇主。如果我在三个城市都有车、都有房子,那么最大的风险并不是它们今天值多少钱,而是这些东西会不会不断产生维护工作:这个东西坏了,那个东西忘了缴费,车电瓶没电了,房子空置以后需要处理什么,保险怎么办,租客怎么办,维修怎么办。如果每一个资产都需要我不断操心,那么资产越多,我反而越不自由。

所以我现在很看重自动化。我希望在做决定的时候就问:这个东西能不能自动化?能不能低维护?空置以后会不会产生巨大损失?

几年不使用会怎样?如果我人在另外一个国家,它还能不能正常运行?如果未来我不喜欢它,能不能出租?能不能出售?能不能换一种用途?我发现这实际上是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把熵增生活变成一个尽量低熵的系统。我目前的生活方式本来就很容易熵增,在不同城市的生活这些事情本身都会不断增加复杂度。如果每一件事情都需要我亲自维护,那么最后我就会顾此失彼。所以我越来越依赖系统,而不是记忆,自动缴费。低维护资产。冗余,备用方案。可远程管理,可以闲置、可以出租、可以出售。这些看起来是一些非常琐碎的事情,但其实它们都是在保护同一个东西:我的时间和注意力。

我后来才发现,我真正想拥有的不是越来越多的东西,而是越来越少需要我操心的东西。这和我对财富的理解也有关系,我已经不太把财富看成还可以赚多少钱。财富对我最大的意义,已经逐渐变成了安全边际和选择权。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我对一些已经非常成功的企业家仍然继续高杠杆、继续把全部财富投入那个他/她一直在通关的游戏,我会产生一种很强烈的不理解。我理解和佩服赵长鹏这样把上海的房子卖掉,全部资金投入到加密货币上,最终他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我也理解 Elon Musk 把全部的资金投入到特斯拉和 SpaceX ,最终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富裕的个体。他们为他们相信的东西投入了所有,他们在做改变人类的事。

如果一个人已经拥有足够一家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为什么还要把全部财富重新暴露给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系统?如果一个人已经拥有一个很好的社会地位和未来收入能力,为什么还要为了额外的一点钱去承担可能永久失去自由和地位的风险?这在我看来很像一个赢钱的赌徒。当然,地产商的问题比赌场复杂得多,我不想把一个复杂的经济问题简单化成赌徒心理。但是从风险结构上看,它们有一个非常相似的地方。赌场里的赌徒可能一路输钱,最后All-in,希望翻本。而一个成功的地产商可能恰恰相反:一路赢钱,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能力,于是下注越来越大,最后一次周期反转,就可能满盘皆输。前者是输钱以后想翻身,后者是赢钱以后想赢更多。但最后都可能犯同一个错误:让一次结果拥有摧毁整个系统的权力。真正让我不理解的不是他们为什么投资失败。投资失败完全正常。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个人已经拥有足够的财富以后,仍然没有给自己建立防火墙。如果我已经拥有足够一家人一辈子生活的钱,我会非常自然地把它分割出去。这部分钱不再参与游戏,剩下的钱,我愿意去创业、投资、冒险,甚至可以承担很高的风险。但我不愿意把“我这一生还能不能继续玩人生的游戏”放到同一张赌桌上。我后来想到,这其实和有限游戏与无限游戏联系在一起。

有限游戏的目标是赢,无限游戏的目标是继续。如果我把人生理解成无限游戏,那么我真正要保护的就不是某一场投资的胜负,而是继续参与游戏的资格。这样很多事情突然变得清楚。

为什么我不愿意过度杠杆?因为杠杆可能让我赢得这一局,却失去下一局。为什么我不愿意把全部资产押在一个国家?因为我不想让一个国家的变化决定我的全部人生。为什么我希望房子低维护?因为我不希望过去做出的决定不断消耗未来的我。为什么我喜欢多个交通方式?因为我不希望某一种交通方式失效以后生活就停止。为什么我喜欢可出租、可出售、可空置的资产?因为我不希望一个选择变成不可逆的锁。为什么我那么重视选择权?因为选择权不是为了让我永远不做决定。恰恰相反,选择权是让我敢于做决定。如果一个决定错了以后还有下一步,我就不需要因为害怕错误而拖延。这是我越来越喜欢的一种生活结构:我不需要预测正确,我只需要确保错误不会致命。我觉得这和很多人的焦虑来源正好相反。

我们很多人做决定时想的可能是:万一我选错怎么办?于是我们越来越不敢决定。而现在我越来越倾向于问:“如果我选错了怎么办?”如果答案是:可以出租、可以出售、可以换、可以离开、可以重新选择。万一我选错了这个疑问可能带来的是:要不要选择。而如果我选错了这个疑问带来可能是我接受我选择错误,我想知道错误的代价是什么?我能否接受这个代价。一旦我这么想,那么这个决定就没有那么可怕。这可能是我所谓“熵减”的一个重要机制。不是让世界变得确定。而是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建立冗余。

不是消灭错误,而是限制错误的传播。不是保证系统永远不出问题,而是让局部的问题不要变成整个系统的问题。

我后来发现,这种思维其实也出现在我对人生其他事情的选择上:

我不希望把所有东西都集中在一个国家。

不希望把全部财富集中或锁定在在一种资产、货币、帐号、司法管辖权里。

不希望把生活完全建立在汽车出行或公共交通上。

不希望把家庭生活建立在一个封闭社区里。

不希望把未来建立在孩子一定会回来或者在对孩子的常年陪伴、教育上的投入,会得到回报的假设上。

不希望把退休建立在某个国家永远不会改变的假设上。

不希望把退休生活建立在退休金或者医保可以正常供给上。

不希望把财富自由建立在下一次投资一定成功的假设上。

不希望想当然认为目前的财富可以一直保有

我甚至不希望把自己的身份锁死在某一个角色里。

这不是因为我悲观。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是对不确定性的尊重。既然世界一定会变化,也一直在变化,那么一个真正有韧性的系统就不应该要求世界保持不变。

它应该允许变化发生: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

这也是我为什么越来越不在乎“我这次是不是做出了最优选择”上,过去我可能会更关注最优解,现在我越来越关注决策结构。我甚至愿意接受一个很好的决定最后没有得到很好的结果,因为好决定和好结果不是同一回事。如果我在一个合理的概率结构下做了决定,考虑了最坏情况,控制了损失,保留了退出路径,那么即使最后结果不好,我也不会懊悔。(我发现自己最近一些年的重要选择都没有懊悔过)相反,一个最后赚了很多钱的决定,也不一定是一个好决定。如果一个人用极高杠杆押中了一个周期,赚了很多钱,这并不能证明这个决策没有问题,可能只是他/她暂时没有遇到那个足以摧毁系统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喜欢Taleb、Munger、Dalio、Naval这些人的思想。

Taleb 塔勒布,你让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世界不可预测,所以不要让自己的生存依赖于预测。

Munger 芒格,你让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很多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找到一个伟大的机会,而是避免一个致命错误。

Dalio 达利欧,你让我开始把经验提炼成原则,把原则变成系统,而不是每一次遇到问题都重新从头思考。

Naval 纳瓦尔,你让我重新理解财富:财富真正有价值的部分不是可以买多少东西,而是可以把时间还给自己,可以让自己拥有更多自由:自由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而最令人兴奋的是《有限与无限的游戏》,你让我看到,这几位我的导师思想其实可以被放到一个更大的框架里。

如果我把人生看作是一场无限游戏,那么财富、房子、事业、投资、身份、拥有的物质甚至成功本身,都只是游戏中的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不要为了赢那关键一局,把自己踢出整个游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越来越看重选择权。过去我只是觉得选择权很好。现在我开始理解,它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资产。

现金是选择权。

低杠杆是选择权。

健康是选择权。

低物质生活是选择权。

时间是选择权。

可以出租的房子是选择权。

可以出售的房子是选择权。

多个国家的生活基础是选择权。

不同的交通方式是选择权。

良好的关系是选择权。

能够写作、阅读、学习也是选择权。

甚至不把自己困在某一种身份里,也是选择权。

选择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的信息出来以后,我还有资格根据新的信息重新决定。所以我真正追求的不是预测未来。我追求的是:让未来的自己拥有更多重新决定的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可逆的决定,而不喜欢不可逆的决定。可逆性不是优柔寡断。它恰恰让我敢于行动。因为我知道,如果现实告诉我错了,我可以调整。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很重大的问题需要解决:如果一个人的全部人生都被优化成一个高效、低风险、低维护的系统,会不会最后只剩下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我认为答案是:会。

而这也是我的操作系统存在的一个真正挑战:人生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应该低维护

友情不是,

爱情不是,

亲密关系不是。

孩子不是。

写作不是。

艺术不是。

长期社群不是。

某些志愿工作不是。

甚至某些旅行也不是。

这些东西可能高投入、低效率、不可预测、无法量化,甚至不能自动化。可是它们可能恰恰是人生最值得拥有的东西,我可以把缴费自动化,却不能把友情自动化。我可以让房子低维护,却不能让孩子的人生低维护。我可以把资产分散,却不能把亲密关系分散。我可以设计一个高冗余的财务系统,却不能用系统替代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所以我越来越意识到,我的自动化应该有边界,自动化应该消灭那些没有意义的摩擦,而不是消灭生活本身。我希望自动化的是:忘记缴费,处理维修,管理资产,重复劳动,无意义的行政工作。我不希望自动化的是:与家人团聚,和朋友聊天,写一篇自己真正想写的文章,在咖啡馆里坐几个小时,参加一个没有明确产出的活动,去一个地方,仅仅因为好奇。无攻略旅行,说走就走的旅行,在旅途中绕路,帮助一个人,那么对方是陌生人,而没有计算得失回报。这些东西没有效率,但人生不应该只有效率。这可能是我目前正在形成的一个新的认识,这个认知可以帮助我抵御上述的决策模式的副作用:效率和理性带来的无情。我的系统负责保护生命,但不能替生命规定全部内容。

系统应该成为人的基础设施,而不是人的主人。

所以回头去看我买的S楼盘,我现在觉得这件事情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我最终买了什么,是否做对了。它让我第一次去评估自己如何做决策的,通过评估,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决策模式。我以前以为我在选择一套房子,实际上我在选择一种未来二三十年的生活方式,我不想把大量资本投入一个需要不断维护的巨大住宅。因为两个人并不需要那么大的私人空间。我希望把更多生活放在城市的第三空间里:

我希望少开车,但又保留汽车,

我希望有MRT,但不依赖MRT。

我希望能步行去商场,但不需要把所有商业都放在小区里面。

我希望靠近城市核心,但又不需要住在最喧闹的地方。

我希望拥有一个稳定的KL锚点,但不希望这个锚点变成重资产。

我希望这套房子可以使用二三十年,而不是五年以后又开始考虑搬迁、翻修、重新选择。

我希望它即使未来不按照我的预期升值,也仍然是一件很好用的消费品。

我希望即使未来我们不长期住在马来西亚,它仍然有价值。

我希望未来孩子偶尔回来可以住。

我希望自己老一些以后,不需要每天依赖开车。

我希望这个热带国家,下雨的时候,步行出行的生活仍然可以进行。

我希望我不需要因为停车位而决定今天去不去一个地方。

我希望城市就在楼下,就在家门口。

我希望我的房子只是一个基地,而不是我的全部生活。

所以最终,我发现我购买的不是一个2+1 房子。

我购买的是一种低摩擦、低维护、有冗余、有选择权的未来生活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去记录我的思考并讨论它。不是因为我需要别人替我决定。即使最后证明决定不够好,我也还有出租、出售、重新购买、改变生活方式等其他选择。

我真正想弄清楚的,是在这个重大的决定里:为什么我会这样做?为什么我会这样思考?为什么我会天然寻找防火墙?为什么我会反复考虑最坏情况?(这是过去 20 来年,我从我的那些爱冒险的客户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worst-case scenario (最糟情况下的打算),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投资一个对他们中大多数人来说一个语言不通,文化了解有限的发展中国家,在那个被他们自己国家的媒体信息茧房锁死的时代 (多数是负面报道),我很多时候都非常敬佩他们的勇气。但光有勇气是不够的,在提供给他们投资建议的时候,他们在咨询我经常会被问到就是三个英语单词:worst-case scenario (最糟情况下的打算),如今这三个单词已经烙入了我的决策模型里。

为什么我会在已经足够富裕以后仍然对风险收益比如此敏感?

为什么我会把低维护看得这么重要?

为什么我会不断寻找选择权?

为什么我会愿意为了生活体验牺牲一部分潜在投资收益?

为什么我不关心别人赚了多少,而越来越关心“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现在大概知道答案了,我真正的目标已经不是最大化财富。财富在我这里已经逐渐从目标变成了基础设施。它的作用不是让我继续赢更多的钱,而是让我有能力拒绝那些不值得的赌局,它让我能够说:我不需要为了多赚一点钱而承担毁灭性风险,不需要因为一个国家而放弃其他选择。不需要因为一套房子而绑定自己的未来,不需要因为一次判断错误而推翻整个人生,我可以错,我可以改变,我可以离开,我可以重新选择,我可以重新开始,而这可能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财富自由。

不是我拥有了多少东西,而是我拥有多少未来的选择。

如果一定要把我的个人操作系统写成一个简化的结构,我现在会这样描述它:

首先,我承认世界是不确定的,所以我不要求自己预测正确;然后通过逆向思维,反常识思考去寻找可能导致永久性损失/失败的错误,先建立防火墙,把不能失去的东西从风险游戏中隔离出去;再把经验提炼成原则,把原则变成可以自动运行的系统,尽量降低生活中的熵增和维护成本;在此基础上,我用财富购买时间、自由和选择权,而不是无限扩大消费和资产规模;每一次重大决策,我都尽量保留退出、转换、出租、出售、闲置、迁移或者重新选择的能力,让今天的决定不要剥夺明天的选择;最后,我又必须提醒自己,人生不是一个纯粹的效率系统,因为友情、亲密关系、孩子、写作、艺术、锻炼、志愿服务和旅行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应该被完全优化。

所以,我的目标并不是建立一个完美的人生,完美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有限游戏的幻想。我更希望建立的是一个允许不完美、允许犯错、允许变化、允许偶然性,同时又能不断重新选择的人生系统。我不要求世界按照我的计划发生,我只是希望,无论世界最后变成什么样,我都还有能力决定下一步。这可能就是我真正理解的自由,也是我现在越来越相信的无限游戏:不是赢到最后,而是一直有资格继续玩,而且越来越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玩。

最后,我想向那些深刻影响了我的人生操作系统的我的朋友和导师们、他们的书与他们的思想致敬:

感谢塔勒布,你让我学会尊重不确定性,警惕脆弱性,并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预测未来,而是避免让未来的一次意外摧毁自己。

感谢芒格,你让我理解逆向思考、能力圈和避免致命错误的价值,明白人生很多时候不是靠不断做对,而是靠少犯那些无法挽回的错。

感谢达利欧,你让我看到原则可以被提炼,记录、复盘,并最终变成一套能够帮助自己穿越周期的系统。

感谢纳瓦尔,你让我重新理解财富、时间与自由的关系,明白财富最重要的意义,不是拥有更多东西,而是逐渐拥有支配自己时间的能力。

感谢詹姆斯·卡斯,你让我看见有限游戏与无限游戏之间的区别,明白人生真正值得保护的,不是某一局的胜负,而是继续参与、继续成长、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的资格。

也感谢那些在我人生不同阶段陪伴过我的书:关于《成功学全书》《思考致富》《富爸爸穷爸爸》《追寻生命的意义》《反脆弱》《穷查理宝典》《原则》、《纳瓦尔宝典》,以及《有限与无限的游戏》。它们并没有替我做决定,却帮着我获得了财富,帮助我逐渐形成了判断问题的方式;它们没有给我一张确定的地图,却让我学会在地图失效时,仍然能够继续行走。

我知道,我今天所拥有的这套人生操作系统并不是凭空产生的,也远远没有完成。它来自阅读、经历、错误、观察、对话,反思,以及许多曾经让我困惑、后来才慢慢理解的时刻。

所以,这份致敬并不是把某一种思想奉为最终答案。

恰恰相反,它提醒我:任何原则都需要经过自己的生活检验,任何系统都必须允许修正,任何思想最终都应该回到一个具体的人如何生活、如何选择、如何继续前进。

我感谢这些人和这些思想,帮助我把人生从一连串被动反应,逐渐变成一个可以观察、反思、设计、调整和继续运行的系统。我也希望,未来的自己能够继续保持开放:继续学习,继续怀疑,继续修正,继续保留选择权。因为真正值得致敬的,不只是那些曾经影响过我的思想。也是那个愿意不断被影响、不断重新理解世界、并且始终努力保留下一步可能性的自己。

实践篇:

如何彻底放弃预测未来,用冗余、对冲和防火墙对抗黑天鹅,如何去掉成功带来的正反馈和路径依赖? 我也很疑惑,让我试着用下面的文字去理解。

以中国房地产的资产结构调整为例

有人可能会问:这套强调防范最坏情况、保留选择权的系统,会不会流于理论,或者在面对巨大的时代红利时显得保守可笑?比如,如果当年选择收缩战线、降低房地产敞口,结果市场继续疯涨,这不就踏空吗?

我的反脆弱实践:从中国房产策略与丰田章男的失误,看如何打破"成功带来的路径依赖”

这些年我越来越警惕一件事:一个人建立起来的决策系统,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失败,而是过去的成功。在回顾我过去对中国房产的策略时,我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无形中践行着这套系统。2015年以后,当中国房地产处于黄金年代的巅峰,身边人看好房地产的未来,在加杠杆、全仓买入、坚信房子永远涨的时候,我选择停下脚步,并在其间果断出售了一套,将国内房产的整体比例牢牢压控在安全线以下。

这不是因为我当时手里拿着水晶球,能精准预测到几年后的房产周期大逆转(这也是中国改革开放 40多年来第一次的房地产黑天鹅事件,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纯粹是因为我的系统里有一条硬规则:不把自己的生存和未来,押注在趋势永远持续的假设上。当时如果房地产继续暴涨,我确实会踏空一部分纸面财富。但在这里,我必须面对一个底线问题:踏空的代价是什么?代价不过是少赚了一笔钱(Opportunity Cost),我的资产结构依然健康,生活依然继续,我依然拥有去新西兰、马来西亚、自由写作和重新开始的选择权。这是一个可承受的、非致命的代价。

而与之相对的另一面,是那些把身家全部锁死在重资产里、加了高杠杆的企业家和买房者。当周期反转、黑天鹅降临,他们的代价是被彻底套牢、现金流断裂,甚至失去了继续游戏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一次“非黑即白”的清仓离场。在主动降低整体敞口的同时,我依然通过结构设计,保留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底牌:

在主动降低整体敞口的同时,我依然保留了一部分流动性较好的城市核心资产,具备极强的流动性,无论市场如何波动,可以出租或变现。同时保留了一处持有成本较低、可以长期闲置的居住型资产。它们构成了我的资产结构中的不同锚点, 居住型的房产的绝妙之处在于持有成本极低,可以长期空置——平时它不产生任何摩擦,绝不反过来奴役我的注意力和现金流;但当未来需要常驻时,它又具备极高品质的居住体验。

这是这套系统的真正威力:我没有踏空时代的红利,但我也没有把整个人生系统暴露在单次博弈的巨大风险中。我用主动的减仓和设计的资产结构,为自己买了一张永远不会被清零的门票。然而,正是在复盘和总结这段中国房产策略的过程中,我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我一直以为自己极其警惕路径依赖,但在2015年成功踩准节奏、成功防范风险这件事本身,会不会正在变成我下一阶段新的路径依赖?

人类的大脑极其懒惰,一旦某种成功经验(比如“当年我果断收缩、成功避险”)被反复验证,我们就会情不自禁地把过去那套做法当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甚至开始用同样的视角去套用未来的每一个新周期、新国家、新资产。过去成功的经验,往往会变成阻碍我看清当下变化的最高壁垒。这就让我想到了我最近在研究的丰田章男在过去十多年里遭遇的战略失误。作为全球最顶尖的汽车公司丰田,其在传统燃油车和混动领域取得了登峰造极的成功。这种巨大的成功给丰田的 CEO丰田章男和整个丰田带来了无可比拟的正反馈。正因为这种成功太耀眼了,当全球汽车产业向纯电动(EV)转型的大潮扑面而来时,丰田章男陷入了极深的路径依赖。他公开质疑纯电动路线,认为市场还没准备好,依然死死守着自己过去几十年在混动和油车上建立的辉煌逻辑,并押注氢能汽车。

从传统的商业逻辑看,丰田的每一步分析都有数据支撑,甚至在短期内也确实证明了燃油车和混动依然有巨大的市场。但结果呢?他险些因为对过去成功的路径依赖,错失了整整一个时代的主导权。一个伟大的企业和天才的管理者,最终差一点被自己过去的成功给埋葬了,而丰田沦落到需要用自己未来最大的竞争对手 BYD的电池。丰田章男的教训极其深刻:最难战胜的不是强大的对手,而是那个曾经让你赢得盆满钵满的自己。

正因如此,我在整理这套决策系统时,必须给自己加上一道最核心的“防反噬机制”——如何防止因为过去的成功和正反馈,陷入新的路径依赖?

经过反复推敲,我为自己立下了四条硬性的防腐蚀准则:

结果归因的“反向清零”: 每次做重大决定或者复盘时,绝不把过去的成功简单归结为因为我眼光好、能力强。必须把运气、时代红利和系统防错剥离开来。只要发现自己开始用“我当年那一套绝对没错”的心态去审视新环境,立刻强行归零。

永远保持证伪的敞口: 允许自己被打脸,甚至主动去寻找那些能够推翻我当前判断的反面证据。如果一个系统只能在证明我是对的时候运行,那它就是脆弱的;只有当它能够随时吸收新信息、承认自己可能过时时,它才是活的。

把可逆性延伸到认知层面: 不仅资产要可逆、退路要可随时抽身,连我脑子里的既有观点也必须是可逆的。如果未来的现实狠狠扇了我的脸,我必须拥有随时否定自己、推翻自己、重新学习的能力。

从年轻一代中学习:打破路径依赖的终极解药

在警惕路径依赖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闭门造车是无法对抗时代的,而对抗路径依赖最有效、也最生猛的解药,就是向年轻一代学习。

回看过去这些年,我发现自己身上很多最新的认知突破、对新工具的敏感度、甚至对世界多元玩法的理解,恰恰都是从身边的年轻一代人身上学来的。

但向年轻一代学习,绝对不是去听他们喊什么口号,也不是盲目跟风赶时髦。我的学习方式通常遵循几个非常具体的原则:

观察他们在为什么东西买单、为什么东西放弃: 老一代人买房、买车、追求宏大叙事;而年轻人往往更关注“体验、流动性、精神内耗的边界”。去看他们如何处理资产、如何定义生活,能帮我瞬间撕掉那些过时的时代滤镜。

直接把他们当作新世界的天生向导: 无论是 AI 工具、新型社群、数字资产、加密货币,还是完全不同的工作和生活方式(比如数字游民、远程协作),年轻人是天然生活在未来里的人。我向他们学习时,姿态往往非常笨拙——放下所谓前辈的面子,直接去问、去试、去让对方带我走一遍他们习以为常、而我完全陌生的路径。

保持对异质感的饥饿感: 随着年纪增长,人很容易对不符合自己审美和逻辑的事物产生排斥。但我现在强迫自己:每当遇到看不惯、听不懂、甚至觉得离经叛道的新生事物时,第一反应不是去批判他们太年轻、不懂事,而是去认真的去了解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这么做?我盲区在哪里?这种因好奇心引发的对异质感的拥抱,才能真正把人从过去的经验监狱里解放出来。给我带来震撼的是:为何我不再听他们在听的歌了,常常去听老歌?不用他们在用的 app 了,去买他们在买的东西了?去追她们在追的人事物了?

向年轻一代学习,本质上不是去模仿他们,而是借他们的眼睛去提前看一眼未来。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开始用“我们当年怎么怎么样”来审视世界,那就是我的认知正式开始老去、甚至被时代无情抛弃的时刻。

人生是一场无限游戏,而年轻人就是这个游戏里最新版本的玩家。只有保持向他们学习的谦卑和好奇,我才不会被自己过去的成功所埋葬,也才能真正确保:无论世界怎么翻新,我永远具备重新上路、重新理解这个世界的资格。

人生不是一场证明自己永远正确的考试,而是一场永远在迭代的无限游戏。我不需要用过去的正确来为今天的傲慢买单,我只需要确保:无论世界如何变幻,无论我过去的成功多么让我骄傲,我都依然具备清空自己、重新看清现实、并且继续留在牌桌上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