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变,人的转折点
我们的人生会经历很多转变:有时是被动的,有时是主动的。回顾自己的上一段经历结束的时候,我结束上一段经历的风格是怎样的?我是突然决定的还是缓慢而渐近的。在这些经历结束过程中,是表现得积极还是消极。是我主动结束这段经历还是消极等着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呢?我想深入探索一下自己:
消极等待时期
当我连续被联想、方正开除的时候,我是消极等着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的。当时的我知道,如果我继续下去,一定会丢掉工作,然而我选择坐等审判的到来,在上海天山路、南京西路的工位上等着被人事和公司总经理叫入会议室进行最后的谈话。那时的我,被动地将生存安全感消极地寄托于外部组织。
是的,我再也回不去了,放下包袱,轻松前行吧,人生的 24 岁时还过得一团糟是没关系的,毕竟我还年轻。外面有太多的机会等着我去发现。
积极发展和结束期
创业:自 2004年开始创业,我们没日没夜地投入,每天都接待客户,很多时候到下午 2-3 点钟才吃午饭,很多个凌晨我都在回复邮件,只是因为那时美国的东海岸和欧洲还在白天,我想要尽快回复客户的邮件以在激烈竞争的环境中占得先机。
自2004 年起,我一直用《思考致富》这本书来记录我的财富纪录,在这本书里有一段话永远地改变了我, 里面提到如果我想要达到具体的积蓄的目标,我应该写一个自我声明:
《思考致富》这本书我至今还保留着,在上面我第一次写下了10 万的存款目标完成日期,随后是50 万, 100w,200w,500w, 1000w(mind blowing)而当时,2004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 9,422 元/年,存1000 万相当于1000年。当我写下100 万的时候,我鼓起了极大勇气。在我写下 10 万目标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积蓄,为设立这家公司,我已经投入了所有的储蓄。 10 万元似乎已经是一个不小的目标了,我怎么敢想象可以积累100万这个天文数字呢?在当时,我还从未听说过包括我的父母在内的身边人积累超过100万的存款。
当时的我用了两个方法来说服自己:
1- 我用了一个偷换计量单位的方法,我把积累财富当做数字游戏,目标数字化,数字矮化,然后具体的图像化(visualize it),去想象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自己的主要人生目标,我的家庭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这样的数字最终带来的是怎样的生活和人生。在具体数字上,我把“万”作为计量单位的偷换为“元”,本质上是认知的重新构建Reframing ,我们对宏大数字往往心生畏惧,而通过心理上的降维攻击,把巨大的不确定性拆解为可执行的日常微习惯,这让我得以学到了自我驱动的艺术。
2- Think Big - 我告诉自己放心大胆地展开想象的翅膀, 为了达到我的这些存款目标,仅有上海一家公司是不够的,我不能是只面向上海的一家公司,应该是面向全中国的一家咨询公司,于是当我的竞争对手还在聚焦于把上海作为业务边界的时候,我的公司名字里已经带上了”中国“,而那时的我还只是在上海河南北路一间 20 平米的办公室里。在《思考致富》这本书的扉页,我在目标里”狂妄“地写下开设一个全国性的咨询公司,包括在北京,深圳,香港,广州这几个地点设立办公室。20年后的今天,当我坐在惠灵顿一个 20 多万人口的城市的咖啡厅里写下上面这几个城市名的时候,我还觉得不真实。这真发生过么?
为了达到这些阶段性的数字目标,我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才,我发现自己喜欢多元在创业里已经显示十足,我聘用过来自各个地方的同事: 上海、北京、杭州、深圳、广州、江西、山西、维族新疆人、美国人、印度人、马来西亚人… …
在开始执行目标的时候,我就不折不扣地去执行,我几乎每一个月都会在发完工资后记录目前积累了多少存款,去记录自己的财富进展,去回顾自己每一个月积累下来的数字在不断地变化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每次记录完后,我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这是通过数字游戏,完成自我驱动吗)月复一月地投入到激烈的商业竞争环境中去。
一点一点的,从突破了 第一个重大目标50w 开始,而 100w是标志性的数字,也是我的心理障碍,我突破了。我没有想到的是,之后到目标数字的突破要这个心里障碍快多了。
就是有点像是指数增长的味道,突破 1000w 的目标需要的时间不比当时 100w 需要的时间长多少。
如今看这个创业之路,除了公司上市这个我无法实现的目标,当时写下的所有目标我都提前达成了。最让人不可思议的事,很多时候我觉得我是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我居然在包括香港在内的全国一线城市都设立了自己的办公室,两次被不同公司开除的人,居然成为了一个全国性咨询公司的管理者,太不真实了。
当创业到 2014 年,翻看《思考致富》扉页写下的数字,简单地算了一下我们所拥有的生活和财富,我突然发现我们所建立起来的财富已经超过了我们的父母一辈子工作建立起来的财富。同时,我们那 10 年一直量入为出,除了一直以来的各国旅行,我们并没有因为财富的变化而升级自己的生活方式。“You're ENOUGH! 够了” 我记得当时如此告诉自己,如今我很想去探索当时如何在公司、身体或者家庭关系没有出问题的情况下,我选择了主动退出这个游戏。除了当时的我告诉自己,我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富,我们不再需要为财富而感到恐惧了,我是如何和不够的欲望斗争的,并让“够了”赢得了这场关键的游戏,当时的上海是一个怎样的环境呢?当时身边的人似乎都过得很好,同龄人更多的是比我们住得更好的房子,开更好的车,旅行到海外住更好的酒店,孩子接受更贵的教育,当时不少人的收入是百万年薪,别人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我们真的够了吗?我带着疑惑。转眼一想,我们为何要和别人相比呢?那些是别人的 生活方式,别人积累的财富,和我无关。我需要认真地问自己:够了吗? 这场关于数字的游戏何时是个头?思考是否“够了”对我来说一个极其艰难的心理过程,“够了”对我意味着:停止一个已经被证明有效的游戏,这比失败更加困难。失败会迫使我离开,如那些在联想和方正的经历。但成功不会。成功会不断告诉我:再来一点。再开一间公司,再赚一点,再买更大的房子,再提高一点社会地位。我要战胜的是那种 Stay Hungry,保持饥饿,永远不够的人生哲学。在这一个点上,我只赞同 Steve Job 人生哲学里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的后半句。当时我们已经还清了房贷,我们这辈子再也不用欠别人钱了,最终,我觉得够了。
一旦确认了这一点,我就开始寻找退出,我要从自己的工作中退出来。当时的我是一个快乐的咨询顾问,我天天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客户见面,每一次给客户提供咨询服务都是非常快乐的。因为我发自内心的对客户来自的地方,经历的人生,商业世界感兴趣。我发现很多时候,我并没有回答很多客户的问题,而是我问了客户很多我感兴趣的话题。这不是我有意为之,而是我真的对他们很感兴趣。我内心觉得,他们每一个都非常厉害,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欧洲、北美的发达经济体,来到一个他们语言不通的发展中国家投资,这是多大的勇气和冒险啊?想象一下,我自己要到印度投资是什么感觉?想一想都会不寒而栗吧。我当时没有想到的一件事是,很多的客户很喜欢我的咨询,很快都敲定了服务。天知道,在谈话的过程中,我们其实很少涉及这个话题。那十年是非常快乐的一段时光,不是因为财富的积累,而是每天都可以和客户聊天,现在想起来我也能感受到 10 多年前的快乐留下的余温。
一个快乐的咨询师,告诉自己够了。接下来做什么?我要离开自己创建的这个公司,我们上海办公室有一个同事,做事非常有条理,她的工作相当于项目经理,一旦我和客户签署了合同,我就脱身了。因为接下来的事是我完全不擅长的,而是她的拿手好戏。我们配合得非常好。而如今,这一切都要变了。我认为她是理想的人选,想让她接替我的工作,在舒适区里的她很快就拒绝了。我只能向外寻找,接连招聘了几位都不太理想,最后还是回到了她,我和她摊开了说,给她计算,仅仅是我作为咨询师这个工作,我能做的是什么,按照目前的奖金制度,我每月可以拿到多少钱,最后她答应试一试,果真她做的不错。于是我完全退出了每日的工作。同时,我开始退出日常的管理,渐渐地我不再是公司的那个主心骨,我有意无意地不接听公司同事的电话,推迟邮件的回复时间,他们从一开始觉得没有我不行到了被迫自己想办法,渐渐地除了每月发工资,他们不再需要我了。
我做到了!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再被需要了,这是我自讨苦吃,但当这个”不再被需要“的日子来临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安排空闲的时间,家务我不熟悉,也不感兴趣,带孩子的工作似乎已经和我无关了。我成功地转变了自己的路径。但当转变成功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危机,我现在看那是中年危机。我不是被动地等着这个危机来到的,我自己推动了自己人生的中年危机提早到来,那时我想,我积极地转变,主动结束,没想到转变完成了却带来了消极的后果:无所事事。这太讽刺了。
原来有了结束,才有开始。在结束和开始之间有一段重要的空白或是休耕期,当时痛苦的我怎会明白这个空白的意义?完成一个目标后,我们往往急于无缝衔接下一个目标,面对无所事事是 awful,是可怕的。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休耕期,或者是中年危机,为我后来的写作、探索和公益腾出了生命空间。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或崇拜,或羡慕甚至厌恶在金钱、财富、权力上的“成功者”,却也终其一生都在追逐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有多少“成功”的人愿意在山顶上表达过对登顶后的空虚带来的失望?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时我的价值来自于我作为一个公司的创始人,尤其是咨询顾问和客户愉快相处的日子,我通过我的周边环境来认识自己,认可自己,帮我从屈辱的那段联想、方正这样的公司不需要我的日子里走出来。那是被迫的、屈辱的转变。而我成功的建立起自己的公司,运行良好的10年后,亲自结束了一段快乐的时光,我亲手毁掉了自己的舒适区。这唤起了那段受伤和屈辱岁月的回忆:没有公司需要我。我陷入了迷茫、痛苦和空虚,我甚至都没有登顶呢。
和联想、方正的经历不同,在自己的公司里,我当然可以回去,大可以重新去接客户,让同事继续做她项目经理的事。在迷茫期间,我曾经这样想过。而且,企业创始人常年在企业里工作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当时如日中天的企业家如马云说过”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绝对大多数人死在明天晚上,所以每个人不要放弃今天!” 这不是告诉我应该回到公司,继续自己的工作吗?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在交出我的咨询师工作后,看到我的同事做得不比我差,才知道我并非不可或缺的,我就再也没有那个持续 10 年的热情,继续和客户侃侃而谈。我需要有别的出路?是时候去奖励自己了?住五星级酒店、买辆自己垂涎已久的豪车,换套房子?我既然已完成了《思考致富》 扉页上写下的不可思议的目标,不该对自己好一点吗?我立即可以做的事:
1- 买豪车、住豪华酒店、买新房子。以前不敢想的东西,我现在都可以负担得起啦。
2- 或者我再去做一个公司? 创业很好玩呢,充满着未知和乐趣。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公司业务不能再向上突破前五年,我主动去离开公司,去探索自己的价值,问自己: 我的价值是什么? 我们公司业务的巅峰要在我退出公司具体业务5年后的2020年,如果我等待企业不能继续增长,在2020年后才去问这个问题会是怎样? 陷入两难: 继续干很累,业务一直下行,虽然资产充足,然而退下来又不知道做什么。
那是痛苦的一年,我看清楚现实,我并不比别人优秀到哪里,我最应该做的是回归家庭,而不是逃离家庭事务的琐碎和艰难,我确定自己要做的不是如《思考致富》的扉页上写上最新的存款数字那样带来的正反馈,而是回到日常,投身家庭生活,和妻子一道养育孩子。至今我还记得在 2015 年,我写给自己目标,这一次只有一个数字:10 年。我把这个目标放在我的日历里,设置成每一个月提醒自己,那就是“我愿意接下来 10年,就像过去10年对事业那样对待阿欣的教育。 现在我终于明白,事业的发展可以帮助人节省出时间来,去做自己喜欢的和想做的事。接下来 10年,教育孩子是我想做的事。10年后,阿欣就快成年了,到了那时,阿欣的大部分学习能力已经基本形成。”
如今 10 年过去了,这段经历远比我想象中的有趣、有意义和痛苦,没有这段经历就没有我接下来的转变,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人生定位。主动寻找第二人生的身份定位,乃至找到后爬人生的第二座山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却是人生中非常美好的一段时光。财富、社会地位、物质目标已经达成。年轻时所有努力都瞄准赚钱、养家、事业成功、财富自由… …目标兑现之后最可怕的事发生了:突然爬到山顶,发现山顶上什么都没有。问自己一句 that’s it? This is it? 那是一种整个人生被骗的感觉?有钱、有名、有权的巅峰居然是空无?突然之间,缺少下一个人生目标,陷入了人生巅峰袭来的虚无之中。this is awful。 正如黑客帝国里借先知Oracle和特工史密斯之口强调的“everything that has a beginning has an end 任何事情有开始就有结束”。有因必有果,有始必有终。
几年后,当时50岁的马云说出一句“我有生以来最大的错误就是创建了阿里巴巴。我没料到这会改变我的一生,我本来只是想成立一家小公司” 十多年后的今日,和当年马云年龄相仿的我更能共情他的这句话,我当时觉得他在炫耀,现在发现了他的话里的绝望。他的“错误”是他成功的反面,成功的副作用。也许他的巨大成功令他永远失去了作为小企业家的一个转身:巨大的成功往往会剥夺一个人进行下一次自如转变的灵活性。而选择在巅峰前夕主动下山,虽然痛苦,却帮我赢得了生命的自主权。
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一种冥冥中的功课,需要去完成。 如果没有完成,那意味着没有完成的功课,会被带到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中去。以10年为一个时间段,花费十年去爬一座山带来的人生体验和转变会是怎样?人生的转变看似可怕,本质上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当我犹豫要不要结束上一段经历的时候就是断掉的时刻。这会在我2015 年以后的人生中一直被看见。
接下来我要探索过去几年经历的转变:
2022 离开上海
2024 离开吉隆坡
2026 离开读书会
2026 离开惠灵顿、离开孩子。
上面的每一次转变,我经历了什么? 做了什么工作?又是什么让我们一家持续的地理与身份迁移(离开上海、吉隆坡、读书会、惠灵顿),完成了从“第一座山”(事业与财富)向“第二座山”(内在探索、写作、公益、独立自我)的艰难攀爬。
开始就是结束,结束也是开始,正是从结束之处,我们重新开始... ...